人工智慧（AI）與工作

從蒸汽機到電腦

以蒸汽機為例。在 18 世紀早期，蒸汽機是一種聰明但用途有限的工具，主要被用來把煤礦坑裡的積水抽出來。它的確比馬匹與水桶有效得多，但就更廣泛的經濟層面而言，幾乎沒造成什麼影響。那時工廠仍靠水車運轉，家庭生活也沒有太大改變。如果蒸汽就只停留在礦坑裡，它頂多只是技術史上的一個小註腳，而不是重塑世界的力量。然而，蒸汽機被裝上車輪、放在鐵軌上之後，生產力才真正起飛。鐵路大幅縮短了旅行時間與運輸成本，改寫了貿易路徑與勞動市場，甚至迫使人們將時間標準化。當蒸汽的應用範圍由地面下的固定式抽水機，擴展到地面上四通八達的運輸網路時，它對經濟的影響才徹底放大。

電力的發展路徑也很類似。20世紀初，電力多被當作替代品：用電動馬達取代蒸汽機、用燈泡取代煤氣燈，然後一切照舊。這確實有幫助，馬達更靈活，燈泡更安全乾淨，但電力看起來只是一個小升級，稱不上革命。真正的轉變，發生在電力找到新應用，徹底改變生產方式、城市和家庭時。工廠不再只靠單一巨大動力源，而是改用許多小型、分散的馬達，於是產線配置變得更靈活、產量更高。電車和地鐵讓電力成為城市交通動力，拉長通勤距離、重塑城市樣貌。家庭有了穩定電力後，冰箱、洗衣機、吸塵器、熨斗、收音機和電視機陸續出現。這些家電看起來只是同一技術的不同應用，合起來卻徹底改變了人們的日常生活，開創龐大新市場。

內燃機也是一個典型案例，它本身只是一台把燃料轉換成動能的機器，很實用，但談不上是顛覆性的發明。真正的經濟威力，來自於它的應用力。首先是汽車，汽車不僅取代馬車，更重塑了人們的居住與工作範圍，帶動郊區發展，催生了公路零售業與新通勤模式。相同的引擎也被裝進卡車，實現了長途運輸，以及即時生產（由於運輸彈性和效率提升，工廠可跟據需求調整生產時程）。之後，引擎又飛上天空，航空旅行讓原本罕見的遠行變成日常選項，也把觀光產業擴張到 19世紀的人幾乎無法想像的規模。

電腦與網際網路也有類似的故事，只是進展更快。很長一段時間，電腦被鎖在後台辦公室裡，負責薪資系統、庫存管理等，主要是幫既有流程「做得更順」。它們當然有價值，但仍偏向是後勤工具。真正明顯的生產力飛躍出現在1990 年代末到2000 年代初，當電腦開始被用於全新領域：不只是辦公室裡的網路電腦，還包括電商網站、數位市場平台、搜尋引擎，以及後來的智慧型手機與應用程式商店。

AI的未來會如何發展？

目前，多數 AI 都被用作既有工作流程中的強力助手。像是幫忙撰寫電子郵件、潤飾行銷文案、撰寫程式碼、摘要冗長文件以及回覆客戶詢問。這些應用都很有價值，初步研究顯示，AI尤其在重複性高、文字密集的工作上，能帶來大量節省時間的效果。很多人都說，他們現在回覆信件的速度更快，資淺同仁能寫出品質更高的初稿，客服人員每小時可處理更多客訴與問題。

其實，即使AI僅止於此，也意義重大。就像早期電氣化或電腦化一樣，這一波AI作為生產力工具確實有其貢獻。但歷史告訴我們，真正帶來經濟效益的關鍵，往往來自於技術被應用在長期難以提升生產力的領域。

以服務業為例。數十年來，經濟學家一直擔心威廉·鮑莫爾所說的服務業「成本病」，許多服務業的工作如照護、清潔、餐飲、基礎零售、日常物流等，都難以自動化，生產力提升也很有限。老師仍需站在教室前，服務生仍需端盤子到餐桌前，照護人員仍需協助病患上下床。這些工作不可或缺，卻高度仰賴人力。結果就是：現代經濟中很大一部分的產業長期陷在低生產力成長的困境裡。

AI有潛力改變這一切，不僅因為它能自動化知識型工作，更因為它能與感測器、致動器和行動裝置等硬體結合，帶來具體應用，也就是機器人。

過去幾十年，機器人主要活躍於工廠，像是負責焊接車身、組裝電子產品等極度規律的產線。這些環境可控且可預測，適合傳統工業機器人，但這只佔整體經濟的一小部分。如今，隨著AI技術進步，出現了全新型態的機器人：它們能在雜亂空間中移動、辨識物體、理解自然語言指令、適應環境變化，還能與人協作。

隨著這些機器人開始進入超市、倉庫、醫院、飯店和家庭，我們可以預期AI的生產力將進入新階段。例如能在購物中心或機場安全運作的清潔機器人，就是AI的新應用；能自動補貨、在倉庫中無需固定軌道就可移動貨物，或協助照護人員處理體力活的機器人也是如此。再加上自駕或半自駕車輛、用於配送和檢查的無人機，以及協調這些機器的AI系統，這項技術將深入服務業這個長期低生產力的核心領域。